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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明初贵州罗甸布依族起义领袖王乃迷踪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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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南粤孤客 于 2017-5-8 10:04 编辑

王乃迷踪考略

   罗朝宽

      王乃,元代罗甸布依族民众起义反抗蒙古人专制统治的领袖,在本地布依族人心目中,是个远古传说中的神秘人物,世世代代都在传说他的事迹。然而,王乃真是姓“王”吗?起义被残酷镇压后,子孙流落何方?今天还有他的血脉传承吗?王乃起义仅仅是因为官逼民反吗?这些问题,至今还没有见到相关的田野考察材料。就黔南布依族历史发展与文化传承,及其族群迁徙、交融等人类学视角来考量,这些问题很值得认真考究。

       据《罗甸县志》(1994年版)记载,元代的至正十五年(公元1355年),白龙寨(今属龙坪镇)布依族首领王乃率领民众起义,反抗官府压迫。该年冬天,朝廷调广西泗城土兵镇压,泗城土州派遣属下谐里守将黄朝率兵进军罗博(罗甸),攻占起义军根据地仙女山……王乃起义坚持了30多年,至1388年(明洪武二十一年)最终失败。对此,黄义仁先生编著的《布依族史》也仅有与此相类的记载,而当代人想知道的更多的详细史实则缺少文献记录。于是,王乃事迹一直处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迷踪难寻。

      笔者近来于偶然中获得一份惠水县芦山镇格俄寨王氏家谱(以下称《格俄王氏家谱》)。该谱为手抄本,由惠水县退休干部王氏后裔王乙未先生珍藏。藏者称族谱为其家传,万余字。该谱原来仅凭口口相传于家族中流行,民国十九年(1930年)族裔王永萱先生将口传材料转录成文字,成2000余字的汉文家谱,到1986年族裔王永斌先生在原有基础上增添8500多字,主要是补充其本房世系和格俄寨来历、习俗、族规等内容。其开首即记载:


        卦俄(格俄)濮皇(王)……,濮越话源于“皇乃”,谐音“王乃”,意即“小皇(王)”。“乃”意“小”,“皇”、“王”谐音同意,故为王姓……王(皇)乃生八子:……


      谱中的“王乃”又写为“皇乃”,是布依话“weangznaih”(小皇或小王)的音译,而非王姓名乃。布依族家谱自称先祖是“王(皇)”族,可谓绝无仅有,可见此谱来历非同一般。该谱记述王氏家族有个传统:


      “三十夜的火、初一的‘王(皇)饭’”,意即三十虔诚守夜,先在火炉边围坐,挟十二颗火子排圈放在火塘铁三脚上,默诵咒语观察,预测来年的雨水吉祥,“待保”陪祖。初一大清早吃“王(皇)饭”。正月间,青少年有格螺比赛、走亲戚、唱山歌等各种民族民间活动。此外,从初三开始,寨中三、五个小孩一群,分别在寨老和老摩公家集中,用濮越话斋明,口述传教本族历史源流、族谱、族训、族规,会背诵者视为族中的聪明娃,日后会有出息。十五祭祖上灯。了年前是教后嗣们记诵族谱祖训之大好时机。


      可知,他们很重视家族历史的传承,形成制度,定时、定点、定人向少儿传承家族历史文化,激励后背记诵家谱。因其拥有这样的良好传统,该家谱到1930年由其族裔王永萱笔录成汉文家谱时,显得格外系统、完整,在笔者所见用汉文记载的众多布依族家谱中,实属上乘之作。加上1986年王永斌再作补充,至其族“恩”字辈,已达23代。以每代相隔25年计,共575年。且其“恩”字辈在上世纪中期已经有人出世,保守计算,即将1950年减去575年,得1395年。可知本谱的“王乃”约于1375年前出世,与1355年领导白龙寨起义的王乃(彼时应为中年)出生时间相差不过50年,相距约2代人。

      在口述家谱中,因口述历史文本的特点,遗漏两三代人应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就国内众多的汉族家谱中,尽管拥有数千年的文字应用传统,在记述家族血脉传承时,因年代久远造成遗漏也是常见的现象。于是,顾及口述家谱的可能遗漏以及计算的误差,此“王乃”与罗甸元末明初白龙寨布依族起义领袖王乃几乎同龄。

      黄义仁先生于《布依族史》中记载:王乃起义“占据罗甸,并以罗甸对门大山-——仙女山为营垒,各县各族人民纷纷响应。独山、平塘、惠水、安龙和广西南丹等处,均在起义军势力范围之内,声势十分浩大……”可见王乃起义的规模不小,与贵州历代民族起义相比,算得上比较大型的抗暴斗争了。如此规模,波及黔南半壁江山的农民起义,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组织系统才行,否则不能成事,更不可能坚持了30多年。其中的起义领袖怎么称呼,尽管今天不能确知,但在哪个时代,布依族人大多是处于有名无姓的状态的,如此大规模的起义,领袖人物自称“大王”或“皇帝”以壮声势,召集民众,是理所当然的事。中国西南地区,历次少数民族起义,其领袖人物均称王起事,地方官吏在向中央皇帝递交的奏折中常加以“擅自称王”的罪名,是历史的常态。
在布依语中,“大王”或“皇帝”的发音都是一个词“weangz”,与“王”的发音接近。那么,既然都称王(皇),而且有“王乃(小王)”,则也应该有“weangzhoongl(大王)”,即“王翁”,才合常理。对此,只能说,在这场以罗甸为中心历时近半个世纪的起义中,“王翁”于起义的中途病故或被杀害了,后期是“王乃”继续领导,名声远播,于是才铭刻民众心间,流传青史。
综上所述,《格俄王氏家谱》所记述的始祖“王乃”,应当与罗甸元末明初白龙寨起义领袖人物有关,彼“王乃”与此王乃当是同一个人物。因此可以肯定,当今惠水县芦山、王佑等地布依族王氏是元末明初在罗甸反抗官府的农民起义领袖王乃的后裔。

      《格俄王氏家谱》确定他们的始祖是“王”,但没有直接叙述他是反抗朝廷的英雄,也没有交代他们的始祖为什么是“王”,而且是“小王”不是“大王”。这不难理解,作为被元明两代专制政权镇压追铺的对象,隐藏逃命是第一,其子孙哪有主动暴露先祖是朝廷“罪犯”的?尽管如此,于其家谱中也能隐约发现些许线索。如在谱赞中就有这样的诗句:“王乃人丁,性格刚强;语言直谏,得罪朝纲。”言语间透露出该王氏家族曾与朝廷有过冲突。特别是其家谱中记述他们于正月期间教导少儿记诵家谱的习俗,与其他姓氏的布依族相比,显得相当突出,看来他们对家族来源格外珍视,充满无比的自信与自豪。这样的文化心理,没有丰富的家史故事沉淀是难以达到的。

      结合《格俄王氏家谱》的记述,可以推测,王乃起义失败后,其众多部属各自率领属下起义民众(其谱记为八个儿子)分散逃命,有逃至云南河口的,有南下广西邕州的,有在罗斛(罗甸)本地分散居住的,而更多的则是逃到今惠水县王佑、芦山一带定居,今天惠水县东南的王氏几乎都是王乃的后裔。位居惠水县涟江大坝南部的辉油寨,是唱响布依族民歌《好花红》的地方,今天已经成为布依族文化的旅游圣地。今天的辉油王氏就是王乃五子王罡之后,为王乃的曾孙后裔,大约于明代初年定居“衣酉”(yihyeeuc辉油)。
长期以来,正统的历史教科书在分析历朝历代中国底层民众起义的原因时,一直单纯地用阶级分析方法,认为是“官逼民反”的结果。其实,问题并非这么简单,这么一致。具体到王乃的起义,应该不只是官府的残酷统治,我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天灾导致人祸。

      历史上罗甸向来地处边地,在元宋之前,一直是中央王朝的化外之地,治所在今天贵州中心地带的古代地方政权管不到,而地处南边的今广西的古代地方政权也鞭长莫及。在五代以远已经无法考证其归属,而两宋时期,除少部分属于“西南五姓番”的势力范围外,部分地区处于地方藩国——罗甸国的屋檐下,更多的地方则无人管制。在元代的近百年历史里,中原王朝在这个边角地带设置了不少地方政权,但很不稳定,时有变换。在赋税方面,就元王朝统治的中心地区,明代的官吏也认为“前元取民最轻”(明万历沈德符《补遗·卷二·岁入》)。就离地方政权较近的元代惠水县及其周边地区,在元代也还是皇权无力顾及,均依赖地方土司管辖。总之,在元代的罗甸地区,由于治理的成本过高,皇权统治薄弱是不争的事实,想让他们施行残酷统治,高压管制是很难实现的。因此,所谓“官逼民反”不可能是王乃起义的唯一原因,也不是主要原因。笔者认为,是气候的特殊突变,导致连年干旱导致的。

      近半个世纪以来,以竺可桢先生领头的气象专家研究发现,气候变迁对中国历史上的朝代更替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在5000年的历史发展进程中,每当气候进入寒冷期(即小冰期),气候日趋干燥寒冷,农业与牧业界线即向我国南方退缩,饥荒发生,北方游牧民族向南推进,寻求生机,打乱了农牧业原有格局,天下动乱,各地农民不断起义,王朝换代随即发生。

      在我们贵州上一两代老人的记忆深处,刻骨铭心的饥荒记忆是“甲子乙丑”(1924至1925年)的天灾,即连续两年的干旱。罗甸难脱灾难,据地方志记载:“是年(1924年),罗斛春夏大旱,全县秧苗栽插不下,改种玉米,当年比正常年景减产七成。次年出现大饥荒,每石谷子售价由2月的8元(银元)涨到4月的40元,后每块银元只买米3斤。”连续两年的灾荒,导致贵州遍地饥荒,饿殍满目……民国时期的统治,政权触角已经完全深入今天全省的各个乡村,赋税压榨超越历代中央专制政权,但在罗甸还没造成民众的大规模动荡。究其原因,从我国的气候史上看,民国时期不属于低温干旱的时期,反而是气温持续上升的温暖期,尽管饥荒严重,但民众还没有绝望,仍然能坚持忍受。这是其一,更主要的是旱地高产作物玉米、番薯、土豆自明末清初起就开始传入,农民抵抗寒冷干旱气候的能力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

      回过头来看元末明初的气候。据近年气象专家的研究,我国历史上的第四个寒冷期是从1300年至1900年,即元代中期至清代末年,也称明清严寒期,气温比今天低1-2摄氏度,全国步入历史寒冬。据地方志记载,其间的1329年,江浙的太湖结冰厚达数尺,果树中如柑橘等竟全部被冻死。

      贵州的水资源特点是工程性缺水,农民生存严重依赖望天吃饭,种田几乎是靠望天水,凡遇干旱,就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况且,当时的农作物除了水稻以外,旱地作物惟有依赖低产的高粱、红稗、荞子几种,面对稻谷因干旱而减产或绝收而致的饥荒,仅仅是杯水车薪而已。这种情况,我们罗甸地区更加典型。王乃率领民众抗争的1355年,我国进入历史上第四个寒冷期已有半个世纪,这意味着罗甸地区跟全国一样已经持续干燥寒冷50多年了,这已经是经历祖孙两三代人的生存抗争了,其艰辛苦难程度是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的。何况,当时的政权根本无力顾及王权边缘地区的赈灾,本地也无宗教团队的救民机制,就算两者都有,谁也无力面对持续数十年的干旱饥荒。于是,经几十年的煎熬,王乃聚众起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在王乃起义的同时,地方志记载贵州其他地方也发生民众起义。《布依族史》(黄义仁编著)说:“贵州(今贵阳)、乖西(今开阳等地)各族人民包括布依族在内,爆发了以龙小恩、王万金领导的农民起义。”王乃事件并不是特例,王乃不孤独!

      王乃起义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抗暴事件或反抗官府压迫的农民起义,准确地说是罗甸及其周边甚至是黔南地区以布依族为主的各族民众,因应对地球气候变迁与专制王朝更加严密统治而爆发的求生存、求自主抗争。这场抗争是罗甸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大规模的民众动乱,其导致了两个最为明显的后果:一是本地人口大量消减;二是广西泗城土官治下的王、黄两姓将领借助朝庭调动镇压动乱的同时,率领家族部属北上进入罗甸地区占领地盘,为广西布越、布僮(今壮族先民)向北迁徙,进入黔南地区的又一次高峰。


2017年3月8日定稿



作者简介:罗朝宽,男,贵州省惠水县人,布依族。现任职于广州市番禺区教师进修学
校,讲师,广东省民族研究学会会员。教学之余用心于贵州黔南地区民族宗
教与民族史等的研究,代表作有《牛场布依族罗氏的丧葬习俗及其历史考察》
(《广东民族研究论丛》[2014年版])等。

【2017年4月发表于《红水河》(罗甸县文联主办)春季刊(总第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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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高产作物玉米、番薯、土豆的传入,也为汉族大量移民西南地区提供了保障!

山歌不唱忧愁多,大路不走草成窝; 钢刀不磨生黄锈,胸膛不挺背要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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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之余用心于贵州黔南地区民族宗教与民族史等的研究,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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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爱好!一旦爱上了,就跑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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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我有右江罗氏(壮族)明朝以后的族谱,不知跟你罗甸惠水的布依族罗氏有没有关系。

咱们兄弟姐妹, 勿忘常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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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系。我们这个罗氏家族,依我现在掌握的材料推测,应该是北宋初侬智高起义以后从红水河中游地区地那州北迁贵州的。贝侬能否把你的罗氏族谱给我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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