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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越绝书之6:帝女花飘没在蛮域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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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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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5 09:03:00 |显示全部楼层

帝女花飘没在蛮域荒野

——梁越

一片蛮地

这是一片原汁原味的蛮地。即使在城镇化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大明山脚下武鸣县城乡的今天,这里仍离县城边的建筑群近20里地,仍需穿越大片荒坡野岭,还要通过旧桥、古渡、河流方能到达这个叫夏黄的村庄。这个村庄的叫法更是古怪,按村中黄姓壮族人家的族谱,系指黄姓源于中原,纪念“江夏黄村”而来。但用当地蛮语壮话解读,分明是壮语“娅王”的发音。而“娅王”是流传于武鸣民间千百年的当地骆越故国的开国女王。就是说,现在这个“夏黄”,其实是“娅王”,用蛮语壮话来说,就是女王村之意。几百年前的大明帝女广德公主逃命至此,不仅得到了当地蛮人的庇护,在冥冥之中似乎也得到了蛮人远古女王的护佑,才得以终其天年。更灵异的是,村边还有一个起凤山,形状恰似一个正待冲天而起的凤凰,风水绝佳。按理说,凤是女象,对女子有利,在改朝换代地裂天崩之际,帝女能逃过刀兵之劫,在此终其天年好像是天数,但偏偏这里还和几个充满传奇的男性有关。总之,这片蛮地充满了神秘和灵异的气息。

帝女为谁?她的一缕香魂为什么会安息于此?这块蛮地,这里的蛮人为何如此宽厚、包容、正义和血性?这块蛮地的密码该如何解读?

一个石澡盆一块石碑一座庙

最触目惊心的物事莫过于夏黄村小学院内这间歪歪欲倒的房前的这个长一米多、宽半米的巨石澡盆了。当地的蛮人男女断断不会使用这样的东西,她们的传统是宁可野浴,因为村边的香山河环绕如带,水清至极。完全可以推断,为了让这朵帝女花自由、平静、恬然地开在这块蛮地上,善良、宽厚的蛮人们专门为她从高高的石山运来千斤巨石,村中的蛮人工匠精雕细凿了这个石澡盆供她洗澡。先别说那配上得帝女身份的雕工了,就是这块巨石从远距离的山里采回,就不知付出蛮人村民们多少汗水,也许还有着难以想像的艰辛的故事。

记载帝女流落于蛮地的石碑之所以能保存至今,是因为它是被嵌砌在这个歪歪欲倒的危房墙中。字迹清晰,记述了这位帝女飘零以求活命,当地黄姓蛮人家族冒着要被诛灭九族的危险拼死庇护她的真实故事。在改朝换代的时刻,拼死庇护一个前朝帝女,决非为了攀龙附凤,相反只有灭族之险,帝女已国倾家灭,蛮人们没有他想,只有同情,同情一个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从外地逃命至此的弱女子,为她掬一把怜悯哀伤之泪。

时间如长河流逝,后人就不这么看了,这事在当时也许是平常,但在后人看来却是惊天动地。因为,隐藏一件可能导致杀头的秘密,一时可以,居然可以一藏就藏300余年,这说明了什么?真真是蛮地之人的宽厚和伟大,这是人性中最光彩夺目的部分。于是,在可以将秘密说出来的时候,在这个石澡盆前,就有这个石碑,碑前,又建起了一座纪念的庙。这个庙就以这个帝女曾有过的旧朝封号为名:广德公主庙。

起凤山不是一个喧闹所在,累月经年阒寂无声,时有轻蛇滑鼠溜过山径。山上众神像端正庄严,香火缭绕。山脚下穿过百米枇杷林,就是村小学院内,就来到广德公主庙前,直直面对这个歪歪欲倒的危房前的石澡盆和嵌在墙里的石碑。时光轮回,恍然如梦,建庙立碑之时,撰写碑文的人一边记述此事,一边觉得惊天动地,但当今绝大多数的当地人却觉得平常至极,觉得这件事——一个外乡人来逃命,管她是帝女还是乞丐,得到救助其实太平常了!因此,这个碑这个庙哪怕已有近百年历史,已是非常重要的文物,仍被扔在一旁无人看顾。石澡盆就在露天上任凭日晒雨淋,广德公主庙摇摇欲倒。

两个女性影像

起凤山不仅蕴含气势,嶙峋非凡,它还是一座母性的山。因此,在今人看来,两个女性影像就在这一片蛮域荒野徘徊和叠加。一个是几百年前飘没于此地的帝女花广德公主,一个则是永远活在蛮人子子孙孙的记忆之中的骆越国开国女王——娅王。每年到了农历七月份,大明山脚下的蛮人子孙就忙碌起来,他们要忙上整整七天。当地蛮语壮话说:十七达汪吉(病),十八达汪结(死),十九达木架(做棺材),二十葬达汪。“达”,壮话指女性,“达汪”,和“娅王”一样,系女王之意。就是说,开国女王——达汪受伤于七月十七日,死于十八日,十九日臣民们给她做的棺材,二十日隆重安葬。将这个重要的日子前后延伸,每年从农历七月十三开始,大明山下的蛮人子孙家家户户必宰鸡杀鸭,做鱼生,在家门外摆放祭品,焚香敬迎包括娅王在内的祖先灵魂。十四日全家去村庙供庙神。十五日烧化冥钱、纸衣给祖先,去野河边或泉边供祭在外的野鬼亡灵。十六日,上了年纪的妇女携丈夫回娘家给老人送鸭屁股和其他礼品等,与娘家兄弟姐妹团聚。十七、十八日是娅王受伤致死的纪念日,是骆越国举国同悲的国殇日,所有的蛮人家庭成员都要集中去麽公仙婆家念经,哭祭娅王,制做娅王的纸棺。十九日举行出殡仪式。二十日,家家户户到河边、溪边,让纸棺载着冥钱、纸衣的香灰随流水飘没,送出娅王的英灵。大明山下这个虔诚至极的民俗到底反映了历史上多少真实的影子,已不可考。有壮学家推断:这个民俗是纪念娅王当年率臣民抵抗外敌入侵,这几天是以她为首的骆越国将士捐躯的日子。骆越国存在了一千多年,英风壮烈,永远活在蛮人的记忆之中。

蛮人的万千子孙,年年岁岁在这几个重要的日子饱含着泪水一丝不苟地重复着葬娅王的过程。他们悲悼开国女王,怀念她的功绩,将她的称号用来当地名,这就是起凤山下夏黄(娅王)村的蛮地密码。

而帝女花广德公主,她的王朝,她的父母家人,她的所有的血缘亲族,都被新的王朝从冷酷的世界上抹去,不留一丁点痕迹。只有她,一介弱女子,靠着身边一个忠仆太监,在冥冥之中的蛮人始祖神娅王的护佑下,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逃过追杀,磨破纤纤玉足,跌跌撞撞奔到起凤山下避难。在这茫茫蛮域荒野的香山河畔,相对于煌煌中华帝国的中心而言,仿佛就是天尽头。不同的是,这位皇家公主湮没在此地,并没有幽怨而死,最后是嫁入蛮家,终其天年。一缕香魂,终与蛮地融为一体。

无论是起凤山,还是夏黄村,蛮地勘舆师一到此地,没有不感到灵异的,仿佛有难以言传的秘密就埋在这处风水宝地之中。尤其如此,方能诞生出娅王、帝女这样的传奇。

三个秘密

起凤山有三个秘密,外人不知也。

其一,山腰中有个太极洞,深入暗河边,有化为石状的万年石龟。洞中之水竟滋生一种极其珍贵的鱼种——无眼平鳅。此种鱼,个体小,全身透明,无眼,全凭触觉在地下河水中游动、觅食。鱼居然可以无眼,够灵异非凡的。

其二,蛇为山神。有一年,村民看到山下的香山河发大水,漫到山脚,但突然从太极洞下的山石缝中跃出一条一米多高的巨蛇,水竟然自动两边分开,巨蛇沿中间昂首笔直地穿水而过,消失在远方。武鸣城乡一带,不管出自麽公、仙婆之口,还是本地古传,大明山的主神是一条秃尾蛇。他的义母是本地蛮人婆婆,被后人尊为龙母。也有说法,娅王其实就是龙母的化身。既然如此,大明山的主神巨蛇来到起凤山和娅王村,也就来到义母的家,兼为义母守山也在情理之中。这也是此处的蛮地密码之一。

其三,要攀上不太高的山顶才能发现。从山脚下看到参天大树是从石头缝隙上长出来,已感惊奇,但攀上山顶,放眼四望,不觉大吃一惊。大明山的主脉、支脉均环向此山,或远或近的群峰,哪个都比起凤山高大威猛,但似乎都面向起凤山朝拜。仿佛起凤山是周边苍茫群峰大山的母亲,儿子长得再高大,也必须向她行礼一般。

四个男人

有四个特别的男人与这座山有关。

第一个出场的男人在明末清初,叫黄燝,起凤山下夏黄(娅王)村人。蛮人黄燝读汉书习汉事为大明举人,忠于王事。听闻南明永历帝蒙尘南宁,自动前往投效,受封御史大夫,也曾上阵赴敌。无奈大清铁骑如猛兽洪水压来,永历帝再次西逃,仓惶之极,一路上生母病死,皇嫂、女儿广德公主失散,另一女儿安化公主病死半途。大厦之倾,树倒猢狲散,黄燝本已回夏黄村家乡隐居度日,却在一个风雨之夜打开被砸得呯呯响的家门,目瞪口呆地看到帝女广德公主和她的随从太监扑倒在家门前。黄燝张着大嘴听着两人哆嗦着嘴唇叙述着被清兵冲散,从死人堆里爬出的逃命经过,听着听着他大胆做出了决定,要冒着满门抄斩的危险庇护这朵惊恐万状的帝女花。随后,他使尽各种办法抚慰村中的乡亲不要泄露消息,将广德公主换上蛮女服饰,藏匿村中。多年之后,大明社稷彻底烟消云散,皇脉被斩尽杀绝,最终变成蛮女的广德公主嫁给了黄燝的儿子,帝女花的一缕香魂终老湮没在蛮域荒野。而黄燝之所以特别,就是身为蛮人却表现了比汉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对前朝的忠诚——竟因不肯剃发留辫被新朝官府捕死狱中。

第二个特别的男人是汉人黄锡衮。此公几乎是撵着帝女花广德公主的脚步到起凤山下避乱的。但奇就奇在他沾了起凤山和夏黄(娅王)村的灵气,本已弃了旧朝巡按之职,却在新朝另从起点崛起。大清顺治五年考选为翰林庶吉士,晋翰林院编修,后迁浙江道监察御史;又授为弘文院侍读学士,随之擢为兵部左侍郎,最后以东阁大学士掌兵部事,竟在新朝功业显赫,经历诸多重大事件,成为康熙皇帝身边的大人物。

第三个特别的男人是在中国近代史上蜚声华夏的蛮人首领——中华民国的耀武上将军陆荣廷。起凤山下香山河畔立有纪念他的戎装骑马将军亭。陆将军幼失双亲,被迫在起凤山当庙祝换取一口饭,后在梦中得到娅王点化,踉跄离乡,流落边关,英勇抗击法国殖民军,渐崛起为清军统领、总兵、提督,民国上将军,后来起兵反袁世凯称帝,率南方三省护法联军与30万北洋军大战于三湘大地,撑起中国南方半壁,被誉为民国伟人,生平事迹被国民政府宣付国史,明令褒扬。民国9年,身为两广巡阅使的陆荣廷将军感于幼年受起凤山神灵庇佑,慷慨解囊重修起凤山,至今山上观音大殿的大梁柱上尚留有他的亲笔。山上观音阁当时也成为他的私家念佛堂。

第四个特别的男人却是当今起凤山的山主,越巫祖神传人、勘舆预测大师曾麒璋先生。越人中巫术盛行,堪称是全世界最早、技术最先进的预测家辈出之族。就连那千古一帝刘彻,当年都派专人延请越地预测家——越巫到长安的宫中当国策顾问。曾大师生于大明山下,自幼感越巫神通,遂为预测名家。他年轻时辞公职下海,一身绝技闯大江南北,加之性格豪爽,语言幽默,谈笑风生,令全国不少军警官员、老板争与之结识。大师浪迹云游数十年后,在年近六旬时,为了圆年轻时发过的重修起凤山庙堂大愿,在取得县政府委托授权后,毅然把生平积蓄用于修复起凤山文物。如今,宝山众神重光,游人重新络绎不绝。陆将军像立于香江河畔,黄锡衮读书处香火燎绕,山下宣传栏上黄燝和帝女广德公主事略入人眼帘,均大师之功。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然而,最令人柔肠百折的是,帝女花广德公主是如何湮没在这片远离帝国中心的蛮域荒野的。这里仿佛就是天尽头,蛮语蛮俗,用柳宗元的话来说,是“异服殊音不可亲”。传说,帝女就葬在山下村边一片叫作潭油岭的山坡上,那里如今仍是一片荒凉。广德公主在蛮人村民的庇护下,与蛮人结为夫妇,活到了垂暮之年。死后,为防新朝官吏追究,家人不敢立碑,也不能去祭扫,数百年悄然而过,坟在何处已不可辩识矣。站在荒岭之上,望累累泥草,可谓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天地愁思正茫茫。

帝女花广德公主并不孤独,她虽然没有和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但在夏黄(娅王)村中却有蛮人丈夫,有怀着良善、同情之心的蛮地子民的关爱之情。她能活到垂暮之年,说明她在这里也一定欢笑过,直到她融入蛮语蛮俗,成为蛮女、蛮妻。

广德公主一事,自从藏匿此地到暮年离世的漫长时间里,没有一个蛮人去向官府举报领赏。这里只有对弱者的关爱和同情,只有良善庇护之心,蛮域荒野藏着边地蛮人的民族性格——包容、宽厚、大爱无疆,感天动地。帝女花广德公主的香魂就这样飘没在这片蛮域荒野。

真正是——

天尽头,此处有香丘,蛮地蛮人良善心,僚山僚水帝女留;

繁华落尽旧朝恨,此生复何求?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2-5-25 9:13:4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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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5 23:36:00 |显示全部楼层
文化散文很有意思,感谢分享。继续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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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灵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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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26 09:23:00 |显示全部楼层
为同胞的博爱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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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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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0 17:08:13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同时又告诉人尘封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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