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内部的民族问题一旦与国家安全挂上了钩,民族主义的思考就很难再跳开来任性驰骋。民国的历届政府都同声高唱“五族共和”,而且以此决定国旗的颜色;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更是将 “56个民族”共同组成“社会主义家庭”定为一项基本国策, 并且写进宪法。早在1912年3月,南京“中华民国民族大同会”在其发起电文中,就曾对如何在新的国家体制下融合国内各民族,提出过具体的设想:“从调查入手,以教育促进步之齐一,以实业浚文化之源泉,更以日报为缔合之媒介,以杂志为常识之灌输……” 但是,真正将这类设想大规模地开展起来,还是在1950年代初以后。从物质生活方式到语言和文化教育,从居住、婚姻、人口迁徙到培养非汉族国家官员,“同化”的进程深入到社会生活的所有层面。特别是1950年代中期至1980年代初期,民族同化成为中国共产党以社会主义方案改造整个社会的巨大工程的一部分,推行得就尤为激烈,以致引起若干非汉族地区的抗拒。 在国际“冷战”和国内社会改造的双重制约下,中国思想界对于国内民族问题的思考必然愈益集中于同化的方向,50年间,可以说完全没有相反的声音。 昔日梁启超们憧憬的“大民族”,至此变为现实在19世纪晚期,绝大多数鼓吹改革的文化人,都首先是从“国民”的角度来理解“个人”的价值。一条普遍的思路是:中国之所以弄到今天这样一个贫弱腐烂的境地,对外来侵略几无招架之力,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历代统治者推行愚民政策,使中国人身心俱弱,一盘散沙; 因此,要救亡保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革新人心,将愚昧的民众改造成合格的“国民”,有了这样的“国民”,才可能组成具有强大向心力的现代“民族”,在国际竞争中赢取胜利。 从梁启超式的着眼于“中等阶级”的“新民”主张,到李伯元、吴趼人们写给下层民众看的大批“警世”小说,都鲜明地表现出这样的思路。社会成员――即便是平头百姓――的价值,似乎是第一次被如此突出地强调出来,但在最终,被关注的却并非他的“个人”价值,而是他作为民族一分子、国家一公民的价值。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越是社会改革受到阻碍,政局败坏,社会黑暗,文化人的这一种从国民状态着眼的思路反而越得到强化。这些文化人会如此执拗地关注“国民性”,自然显示了他们独特的眼界和责任感;但是,当这种对于社会成员身上的国民属性的重视有增无减、成为文化人的普遍意识的时候,对“个人”的那些独立于民族、国家之类集合概念的价值的认识,也就很难发展起来了。
由于中国经济逐渐融入“全球化”的新秩序,这种秩序内含的种种不平衡、不平等的结构因素,势必会进入中国,与本地原有的政治、经济因素 相结合,在使一部分中国人受惠的同时,使另一部分中国人 受损。这种情形可能会进一步造成民族主义在当代生活中的复杂状态:一方面,继续在那些受惠的群体中培养崇拜西方的反民族主义的情感;同时,则在一些外部条件 的参与下,在那些受损的群体中酿造民族主义意识的新的爆发